苦難營銷學
相傳余華在《活著》裡有一段話:「永遠不要相信苦難是值得的,苦難就是苦難,苦難不會帶來成功,苦難不值得追求,磨練意志是因為苦難無法躲開。」
這一句話被各種媒體廣泛引用,幾乎要摧毀(至少民間敘事中的)「苦難意象」。他們不敢言及「血肉築成的長城」,民族大義之前不敢不受苦,但在日常生活裡卻不斷地用這句話為自己的道德底線作擔保。我們似乎再也沒有必要為他人受苦,我們再也沒有必要忍受企業體制的奴役,就去創業吧,最好是一些不需要苦難就能獲利的行當,把苦難讓給那些相信苦難的人。例如昔日的自己。
民間敘事尚如此,不知道知識分子們怎麼想。幾乎沒有一個人出來評論過,興許是不值得評論,或者已經深表認同。知識分子所相信的為理想付出的代價,那些生活的Catharsis(淨化作用)像是一張被丟棄的廢紙。
(一)苦難的偽命題
余華在2023年書展講座中解釋:「你是可以從苦難中努力找幸福,但能避開就避開,別為了幸福去追求苦難。這世界上最多的就是人生雞湯,但這種雞湯又喝不到,是假的。」雞湯的本質是受奴役者的自我安慰,他們無力改變現狀,但非喝雞湯生存不下去,哪怕是假的。在他們眼中他們不在受苦而在吃甜。另一些人,羅曼羅蘭稱之為「真正的英雄主義」的人,不吃雞湯而直接品嚐苦難,他們當然也不是在追求苦難,只不過是選擇不喝雞湯,也許是因為雞湯更苦。
歸根究底,「追求苦難」是個偽命題,沒有人認為他們在追求純粹的苦難。也沒有人能夠真正地去追求苦難,即使余華不說這番話,我們本身就不願意面對苦難,哪怕有人、或許是自己,給予了這番苦難多麼崇高的意義。
(二)新時代雞湯
昔日的一大營銷敘事是去販賣「以苦換甘」的夢,而今余華為眾多「營銷號」、「公眾號」創造了另一敘事:直接去追求幸福,盡可能避免苦難。這在一般人耳中會是什麼樣子呢?直接去追求自己的幸福,讓別人為可能的苦難買單。這並不能扼殺雞湯,只是助長了另一種雞湯的崛起:一種不以未來慰藉你,而以唾手可得的今日來慰藉你的雞湯。「人生不過三萬多天」,自然要及時行樂,還哪裡管得別人的苦樂,反正大家都要死了,大家都只是為自己的快樂行事,我們赦免彼此的平庸之惡。我要在有限的時間內把我的幸福最大化——多麼商業的思維,如今無孔不入。連效益主義的祖師爺Jeremy Bentham恐怕都要在地下打個冷顫。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知識分子口中“greatest happiness for the greatest number”變成了為個體利己主義背書的宣言。
市場扭曲一切理論以使之為其服務,這固然可怕。但也許更可怕的是,知識分子們對此默不作聲。沒有人會在課堂上討論,沒有人會在課後討論。沒有人會撥出一筆獎學金或資助來改寫當代扭曲的倫理。在權貴的眼中,販賣有毒的雞湯,比起販賣解毒的知識更有利可圖。他們本身就是中毒者,病不入膏肓何以為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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