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在害怕什麼呢?


寫作從未變得如此困難。學業、就業和各種難以控制的情緒就像一道道符咒束縛我。它們貼滿了我的雙手、我的身體,驅使我為深不見底的未來服務。我本無法得知未來的模樣,但那些走在我前頭的人,沒有一個不像殺人犯——他們親手殺死了昔日的自己,稱德高志遠之人為幼稚,稱功利務實之人為成熟。我想像那所剩無幾的詩人、藝術家和我一樣被視為社會上的頑疾,沒有人打算正視,也沒有人打算與之同仇敵愾。

 

我又何嘗不知道這些人在夜深人靜時也會偶然沉思、偶然讓懷有純真夢想和純粹惡意的自己浮出意識,但這是他們永遠也不會承認之事。他們醒來的時候,必須確保這樣的自己被打入意識的海底。

 

我與我的父親訴說:這是一個互相迫害的社會。我卻錯料了,父親本也是這個社會的一員,如同我一般。父母從來沒有沒有迫害子女的心思,但卻有著與大眾相差無幾的庸俗和愚昧。他們無法理解聽琴的人在遙遠的地方精準地辨別一個音節是何等的感動,大眾的知音遍地皆是——不過是汽車引擎、拳腳擊打、愛恨吆喝的相互應和。一群沒有自我的人又怎會覺得孤獨。據說剛被冊封為聖人的千禧世代少年卡洛 · 阿庫蒂斯曾言:「每個人出生時都是獨一無二的原件,但卻都以複印件的形式死去。」(All people are born as originals, but many die as photocopies)複印件是活得如此快樂而苟且。小人同而不和,但每日都能享受到君子所無法體會到的快樂。

 

寫作從未變得如此困難。放棄的理由前所未有地多。難怪比我年長的人一旦離開學院就再也沒有鑽研寫作技術的精力。這過於多餘。太費力且無用。我祈求可以永遠放棄寫作,放棄一切讓我痛苦的高尚理念。我祈求在我人生的最後一個星期得以毫無負擔地享有最放肆的快樂,然後就此死去。與那些複印件無異。但比他們要心安理得許多。

 

能說的不能說的話都該説:大部分人都是絕對地醜陋的。我從未有如此清晰地認知過這一事實。我們按耐一些不可告人的慾望,等待一個被蒙在鼓裡的冤大頭送上門來,然後愉快地與一臉茫然的對方握手:We have a deal。你讓我如何做這樣的人?草擬一份旨在剝削員工的合約就像撒一個彌天大謊。我難道能看著你的眼睛說「我愛你」然後在你成為負累的時候揚長而去嗎?沒有人喜歡不說謊的情人。必須有一個過於完美的印象呈於你案前,你才能欣然信納。所有你不想面對的,你都不會再面對。

 

我有忍受這一切的理由——我當然有。


但你,你又在害怕什麼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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