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種遺失的情緒

遊日時,友人以各種不可知論反問我所討厭的人是否真的如此糟糕,我在佛學論述面前無言以對。而今想起《詩經》裡的兩首詩,可以一證,我之愛恨,我輩同道中人之愛恨,是承襲千秋萬代之愛恨。

        「彼蒼者天,殲我良人!如可贖兮,人百其身!」
            ——《詩 · 秦風 · 黃鳥》

秦國「三良」即子車氏奄息、仲行、鍼虎三兄弟的合稱,他們生前為秦穆公近臣,穆公死後為之陪葬。《左傳》、《史記》多以此詩批評穆公殘暴,至東漢末,建安七子之一的王粲亦然。[1]不過,到了班固寫《漢書》以及應劭作註時,三人之死卻被認為是「士為知己者死」的例子。[2]曹植與陶淵明沿此觀點。[3]

不論史實究竟如何,〈黃鳥〉裡對賢人之死的哀悼、對命運不公的憤怒確是真實的。秦人與三良非親非故,而賢良之死卻足以引起民憤,這是出於一個人良知與理想的情緒。這是現代人所遺失的情緒。現代社會仍然有賢良,我們知道身邊有君子,但君子去死時,沒有人會為他作〈黃鳥〉。

        「碩鼠碩鼠,無食我黍!三歲貫女,莫我肯顧。」
            ——《詩 · 魏風 · 碩鼠》

我的情緒,準確一點來說,應是對「沐猴而冠」之人的厭惡。小人衣冠楚楚,就以為自己是君子。實際上與《莊子  ·  胠篋》所諷刺的「竊鉤者誅,竊國者侯」一樣。〈毛詩序〉謂〈碩鼠〉曰:「國人刺其君重斂,蠶食於民,不修其政,貪而畏人,若大鼠也。」

誰說這一切都只是觀點與角度呢?一個惡人可以有一萬個苦衷,但一萬個善人只需要一個行善的理由。勸我捨棄分別之心的人並沒有出世脫俗,「無分別」反而成為了這種人混跡紅塵的藉口。佛經從君子和從小人口中說出來總歸是不同的。我終有一天會墮落到他們的境地,但不同的是,我知道自己墮落。



[1]:王粲〈詠史詩〉:「王自古無殉死,達人共所知。秦穆殺三良,惜截空爾為。」

[2]:參《漢書 · 匡衡傳》:「秦穆貴信,而士多從死。」

[3]:見曹植〈三良〉:「功名不可為,忠義我所安。秦穆先下世,三臣皆自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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