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碼時代的後人類學——訪大館展覽「保持在線:雲中遊蕩」

任弘毅 

//案:此文寫於202511月尾。諸多原因下未能刊登於公開平台。續文〈景觀社會的科技辯證——大館展覽「保持在線:全球供應」訪後〉刊於藝鵠藝評(ACO Art Critique)。//

 

好久沒有認真看過展覽,也好久沒有看過這麼針針見血的展覽。當代藝術總是特別難解釋,策展方說這是在「勾勒數碼科技及製造產業鏈時期的文化演變」;但在我看來,一種更直接的說法就是「人們如何透過科技來處理自己的慾望與恐懼」。十年前我們一談起科技,想的都是科技如何造福世界,或者毀滅世界,要麼極端地烏托邦,要麼極端地反烏托邦——如今科技全面降臨到現代生活中,我們才發現兩者皆非。這是一個在虛無的數字中尋找意義的年代,這是一個人們的身體活在烏托邦,精神卻活在無間地獄裡的年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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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由作者拍攝)

 

「雲中遊蕩」是整個「保持在線」系列展覽的第一期,「保持在線」系列全名為「保持在線:2008年後的藝術與中國」。策展方取2008年為時間標記,因為2008年正是北京奧運的年份,策展方明確地點出了當年奧運的宣傳標語:「同一個世界,同一個夢想。」同時也指出那是中國互聯網技術飛速發展的開始。[1]全球化(Globalization)、數碼化(Digitalization)為當年的人帶來了無比美好的願景,然而隨著近20年過去,這些願景卻逐漸化為泡影。

 

展覽在賽馬會藝方(JC Contemporary)分開三層舉辦,第一層展出的作品最多,也是訊息密度最高的部分;第二層則展出三項單頻道錄像與文獻資料(類似紀錄片);第三層則以大型錄像或互動式裝置為主。展覽的基調在第一層已略見端倪,林博彥《一件日趨困難與無用的任務》從遠看過去像是藥櫃或者標本陳列架,走近才發現一行行玻璃器皿裡,罩住的是幾十部被時代淘汰的手機,播放著亞馬遜群眾外包平台背後的Turkers(負責輔助人工智能任務的臨時員工)的「人類證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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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博彥《一件日趨困難與無用的任務》(2021

(圖片轉載自大館電子展覽手冊[2]

 

這些Turkers是不少網絡平台背後隱藏的數字勞工,負責評價產品、測試新軟件、審核新聞資訊、刪走色情及暴力內容等工作,簡而言之即為人工智能「檢漏」,所有人工智能可能出現的疏漏都由他們來彌補。[3]他們的收入微薄,而且現實中沒有人會知道他們的存在。林博彥用一個個玻璃罩把他們蓋起來,活像了一群科技帝國背後的苦力,讓我不禁想起《哈利波特》系列最後一部電影中,被食死人(Death Eaters)控制魔法部後樹立的「魔法即是力量」紀念碑。

 

話雖如此,科技並非邪惡本身,它只是邪惡得以發揮威力的手段,惡意的真正源頭是人心。開篇所說的「人們如何透過科技來處理慾望與恐懼」,當中最重要的方法,就是物化他人。這也是貫穿整個展覽的其中一條線索。

 

 

物、人不辨

 

盧卡奇(Lukács György)在1923首次出版的論文集《歷史與階級意識》(History and Class Consciousness)中延伸了馬克思「商品拜物教」(commodity fetishism)的概念,提出了「物化」一詞(reification)。當時的「物化」還不是現今常用的“Objectification”一詞,盧卡奇如此描述「物化」的過程:

 

生產者同其生產資料的分離,所有自然生產單位的解體和破壞等等,現代資本主義產生的所有經濟—社會(social-economic)前提,都在促使以合理物化的關係取代更明顯展示出人的關係的自然關係。(

 

因此,商品關係變為一種具有『幽靈般的對象性』的物,這不會停止在滿足需要的各種對象向商品的轉化上。它在人的整個意識上留下它的印記:他的特性和能力不再同人的有機統一互相聯繫,而是表現為人『佔有』和『出賣』的一些『物』,像外部世界的各種不同對象一樣。根據自然規律,人們互相關係的任何形式,人使他的肉體和心靈的特性發揮作用的任何能力,越來越屈從於這種物化形式。」[4]

 

他認為人類與社會關係在四個維度上發生了改變:「一、社會為物體所創造的特質,變成商品;二、人與人之間的關係被化約為物品價值;三、人與自身的關係變成物品價值的關係;四、個人與作為整體的社會之間亦以物品價值來連繫。[5]這與今天常用的批判語言“Objectification”已經很類似,不同的是,盧卡奇沿用馬克思的分析框架,仍然視資本階級為「物化」行動的執行者,視階級意識為改變局面的關鍵。然而,今天的「物化」(Objectification)卻在更廣闊的層面上,尤其是文化層面上,指出了日常處境中人對他者意志的蔑視,是一種要求人們按照社會身分和處境嚴格扮演某一角色的、例行公事般的物化。這比當初盧卡奇提出的物化更加無孔不入,因為這不再是階級對階級的迫害,而是每個人對另一個人的迫害,橫跨性別、種族與世代的迫害,甚至乎是自己對自己的迫害——即自我物化(Self-objectification)。

 

在當代社會的眾多物化現象中,最為普遍的便是性的物化(sexual objectification)。邵純《蜜珠》、李爽《T》等都展示出當代人如何被視為展示性魅力的物件、成為一種藉以取得性愉悅的工具,而人們又如何在對彼此的利用中生活。邵純《蜜珠》較為特別,雖然一方面具有性聯想的空間,但這種聯想卻是雙向的——性別身分隨時流動、並具有逆轉的可能性。展覽介紹中提到「黏液舒壓」次文化,應指「鬼口水」(史萊姆,Slime)的文化;在我看來,邵純不但表達出人如何透過「蜜珠」來展演性,更暗暗帶出一種人化身為「蜜珠」和「黏液」的渴求——當慾望到了最純粹的境地,連物我之分都可以被取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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邵純《蜜珠》(2025

(圖片轉載自大館電子展覽手冊[6]

 

 

人性與科技的辯證:《難自禁》

 

我看了這個展覽兩次,心中最記掛的還是孫原彭禹的《難自禁》(Can’t Help Myself)。第一次與幾個朋友一起去看時,心中只覺痛苦,機械臂扭動時發出的每一聲聽著都像是嘶啞的吶喊,地上滿是紅色液體,機械臂只是不停地把紅色液體撥回自己身邊,像是失血的人在苟延殘喘,在一場永遠止不住的流血裡掙扎,直到血液流乾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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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原彭禹《難自禁》(2016-2019

(案:圖片由作者拍攝)

 

第二次去看時,稍微比較理性,這次不再執著於殘酷的表象,而試圖找出這一切背後的原因——即其運作原理。巨型玻璃囚牢旁邊放著相鄰的兩部終端電腦,我相信這就是殘酷魔法背後的主使。電腦螢幕上顯示著四支攝像鏡頭的俯瞰視野,旁邊有標示「KUKA」字樣的機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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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終端控制台;右:螢幕畫面)

(圖片由作者拍攝)

 

螢幕上顯示的是Cognex designer界面,一個專門用來操作平面(2D)和立體(3D)裝置的應用程式。四支鏡頭拍攝的畫面各佔多於四分之一,因此拼湊出來也不是一個完整的圓形,Cam1234下注有“Exposure”字樣,不確定是曝光度是還是畫面覆蓋度。旁邊的“Region”究竟指的機械臂所到的範圍抑或是紅色液體覆蓋的面積,我百思不得其解,數字變化如12-32-30-17-14,好像也沒有什麼規律。直到翻查古根漢美術館(Guggenheim Museum)的藝術品備案才知道,那是指機械臂所到的區域名稱。孫原彭禹以機械臂為中心,把方形場地劃成32份,透過四個鏡頭來判斷機械臂的精準位置,並把角落位置(因為不是圓形)分成“long reach”(長距離範圍)和“regular reach”(一般距離範圍)。[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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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uggenheim Conservation Department, Identity Report (Accession No. 2016.40), p.41

 

這個作品自2016年起在紐約古根漢美術館展出,有報導指原本的展品描述上寫的說明是“contemporary issues surrounding migration and sovereignty”(圍繞移民及主權的當代議題),“The bloodstain-like marks that accumulate around it evoke the violence that results from surveilling and guarding border zones”(血色的液體象徵著監視和邊境管制的暴力)。[8]不過查閱古根漢美術館的檔案,孫原彭禹接受The Creators Project的訪問時表明,作品並不以象徵主義為旨,兩位藝術家歡迎各種詮釋的同時,強調了“pleasure and panic of anticipating the future”(設想未來中的快樂與不安)。[9]整個作品中除了血色液體外,最重要的便是機械零件,顯然「科技」是不能在詮釋中缺席的元素。至於科技與何者產生辯證關係,則各有各說。

 

對我來說,最重要的始終是科技與人性的關係。KUKACognex designer都是業界在設計產品流水線時常用的技術,機械臂這一概念最初也是模仿人類手臂而來,把《難自禁》聯想為薛西弗斯式的工作人類,合乎情理。有報導指孫原彭禹2019年親自走入展廳,把機器斷電關掉,[10]讀到這段時我心裡還是有鬆一口氣的感覺。把薛西弗斯的神話放在現實的工業語境中,光看著都讓人心痛。在稍微了解機器背後的編程和運作技術後,我的心結才稍解——原來這還未是人。太好了。我仔細回想,機械臂極其擬人化的表達正是作品讓人痛苦之處,它把人類最艱難、最徒勞的生存處境展示在觀眾面前。我只有看到控制界面的一刻才意識到:這(機械與人類)畢竟是不同的。幸好是不同的。

 

機械沒有意識,只會執行它所收到的任何指令,這一點與被奴役的人類相當類似;但不同的是,機械同樣沒有追求效率的意識,但人類總有。對它(機械臂)來說,這無疑是用高級的機械來執行低級的編程,假如它搭載了人工智能,要優化「止血」效率的話第一件事就是改寫程式,讓機械臂以某個速率圍繞著自身作某半徑的打圈動作,如此便能「有效地止血」。然而程式卻限制了它,它必須從事最低效率、採取最無能的手段來行動。這某程度上反映的也是「造物者」或編程者(即藝術家本人)的殘忍——這是一場刻意的殘酷表演。

 

我於是想到,科技(或者人工智能)發展到了最高端,便是沒有人性的狀態。只有在擺脫情感、疲累和懦弱等人性弱點的情況下,機械才能達到效率的巔峰。假如我們想像機械臂具有意識——但並非人性的意識,而是純粹效率化的意識——那麼「自禁」對它來說根本不是問題。要麼直接自禁,要麼全不自禁,怎會「難自禁」?然而一旦它的意識接近人性,便盡現人類處境之可悲。機械不會「難自禁」,人類才會。在哀悼人類處境之餘,更深的詰問是:在這個追求績效、抹煞個性、人們互相物化的時代,究竟我們要因為現實太痛苦而抹去對外物的感知,抑或留在這種既痛苦卻又璀璨的狀態裡?

 

 

當觀眾成為景觀

 

當我從二樓行至三樓時,有幾個攝影師圍在旋轉樓梯上,從上往下不知道又在替哪個模特拍照——想來整個大館到處都是這樣的景觀。這不正是科技對生活的實實在在的介入嗎?來看展覽可以不寫評論、不作推薦,但一定要拍一張好看的照片留念,證明自己來過這裡,然後在社交媒體上發佈一張精挑細選並修葺過的圖片——我在那一刻猛然發覺,觀眾才是整個展館裡最顯眼的展品。

 

容貌焦慮(Body dysmorphia)、男性展演文化(Performative male)、網絡欺凌(Cyber bullying),這些都是科技放大了人性暗處後的效果,相應地我們又發展出了AI伴侶、AI心理咨詢、線上占卜等。現代人,尤其是科技創業家,彷彿覺得任何問題都可以用科技來解決一般。須知人性是本質問題,技術手段是不能解決的。在一個習慣不當別人是人、不當自己是人、甚至不知人為何物的世代,答案從來不在科技裡。

 

展覽「保持在線:雲中遊蕩」的英文翻譯很有趣,也許可以提供一點啟示:“Stay connected: Navigating the Cloud”。一來「在線」和「雲端」的意象被巧妙地放置其中,二來「在線」和「聯繫」的差距、「雲端(伺服器)」和真正的「雲端」的差距也十分值得玩味。

 

對著朋友我們從不說“Stay connected”,我們會說“Stay in touch”(保持聯繫),原本頗具魏晉仙遊意味的「雲中遊蕩」變成了近於「在雲端伺服器中迷失自我」的感覺。生活在這個時代,要麼從此不做人,要麼重新學習做人。“Stay in touch”與“Stay connected”的分別就在於,你需要以真心相待他人和自己、重新把人當成人,你才能“touch”到真實的對方,或者自己。

 

願人類在後人類時代復活。

 

 

 

 

 

 

 

 

 

 

註釋

[1] 無獨有偶,那年正正也是香港人身分認同為「中國人」比例最高的年份,達36.5%,自那之後便一直下跌,至今2022年為17.6%。從這個角度回看2008年,像是一場太平盛世的春秋大夢。見惠楚生、吳世寧:〈中國人?香港人?從歷年數據看我城變遷——廿五年來港人身分認同比較〉,《明周文化》,202276日。網址:https://www.mpweekly.com/culture/社會/港人身份認同-香港民意研究所-移民城市-206529

[2] 大館:《保持在線:雲中遊蕩》電子手冊,33

[3] 拾方視角:〈科網背後隱藏大批廉價人手勞工,這批「人工雲」做甚麼?他們又稱為Turker,分布世界各地〉,《拾方視角》,2017830日。網址:https://www.villagedoor.org/科網背後隱藏大批廉價人手勞工,這批「人工雲」/

[4] 盧卡奇著,杜章智等譯:《歷史與階級意識——關於馬克思主義辯證法的研究》(北京:商務印書館,1996年),頁153164。有另一譯本為:「商品的形式烙印在人類的整個意識之上,他自身的內涵與能力不再是他人格之中的有機部分,而變成可以『擁有』與『放棄』的物品,就如外在世界的各種物件。⋯⋯人只能愈加被附屬於這個物化的過程。」見唐晉濱:〈盧卡奇:歷史與階級意識,資本主義下的物化社會〉,《香港01》,202064日。網址:https://www.hk01.com/article/481728/盧卡奇-歷史與階級意識-資本主義下的物化社會。此譯本更佳,惜未能尋得出處。

[5] 同上。唐晉濱:〈盧卡奇:歷史與階級意識,資本主義下的物化社會〉,《香港01》,202064日。

[6] 大館:《保持在線:雲中遊蕩》電子手冊,37

[7] Guggenheim (New York) Conservation Department. (2017). Identity Report (Accession No. 2016.40), p.41. Last updated: 16 Aug, 2017. Url: https://www.guggenheim.org/wp-content/uploads/2019/12/guggenheim-identity-report-cant-help-myself-sun-yuan-peng-yu.pdf

[8] Thom Waite. (2022). The Can’t Help Myself robot took over TikTok. What does it all mean? Dazed Digital (18 Jan, 2022). Url: https://www.dazeddigital.com/art-photography/article/55253/1/dystopian-robot-arm-taking-over-tiktok-what-does-it-really-mean-cant-help-myself

[9] Guggenheim (New York) Conservation Department. (2017). Identity Report (Accession No. 2016.40), p.6. 

[10] Louise Irpino. (2024). Sun Yuan and Peng Yu: Controversy in the Conceptual. ArtRKL (2 Feb, 2024). Url: https://artrkl.com/blogs/news/sun-yuan-and-peng-y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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